关永兴：玉琮形器与红山文化礼制新认知

红山文化玉器的系统研究肇始于二十世纪初，真正取得突破性进展，则依托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系统性考古工作。1981年，郭大顺在辽宁省第二次文物普查的朝阳建平片区培训工作中，首次收录“玉笔筒（斜口筒形器）”线索，随即带队对马家沟、牛河梁山梁区域开展专项调查，最终确认牛河梁核心遗址群的重要价值。1983年，孙守道带队开展遗址试掘工作，明确了女神庙、大型祭坛、积石冢三位一体的聚落格局，正式确立牛河梁遗址为红山文化晚期核心祭祀中心的学术定位。郭大顺、孙守道二位学者，是牛河梁遗址发现与早期考古工作的核心推动者，为红山文化礼制体系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学术基础。

此后数十年，随着牛河梁遗址及燕山南北红山文化遗存考古资料的持续积累，学界对红山礼玉体系的认知不断深化，也逐步形成了相对固化的学术观点。传统研究普遍认为，红山文化玉器以圆曲审美为核心，玉猪龙、勾云形玉器、斜口筒形玉器、玉鸮等核心礼器，均以圆转流畅的线条为典型特征，承载着史前先民“以圆通天”的原始礼制思想，构建起中国北方独树一帜的史前礼玉系统。与之相对，外方内圆、承载“天圆地方”宇宙观的标准玉琮，长期被认定为良渚文化的标志性祭祀礼器。

因牛河梁等红山文化核心遗址长期未出土标准方柱形玉琮，“红山无琮”成为学界长期沿用的固有论断，普遍认为红山先民并未形成以琮为核心的礼地制度。但近年来，冀北燕山沿线滦平、平泉、宣化一带陆续发现红山文化琮形玉器，尤其是宣化郑家沟、平泉东山头遗址的最新考古成果，彻底刷新了固有学术认知，极大拓宽了红山文化礼器体系的内涵与研究边界。

1989年，河北省滦平县金沟屯镇西村后台子遗址地表采集一件玉琮形器，现收藏于滦平博物馆，定级为国家一级文物。该器通高7.7厘米，宽6.8厘米，中心孔径6.5厘米，器壁最薄处仅0.15厘米。器物取材本地软玉，全程依托史前手工琢磨、双向对钻工艺，成型规整、孔径硕大、胎体纤薄，器内壁打磨匀净光洁，直观印证红山文化晚期琢玉工艺已趋于高度成熟。器物外方内圆，分上下两节，器表弦纹规整清晰，整体礼制形制与良渚玉琮高度相近，是中国北方地区发现的年代较早的琮式玉器遗存。

受限于该器物为地表采集品，无明确原生出土层位与墓葬关联信息，其专属文化属性长期存在学术争议，成为史前北方玉琮研究的悬案。但不可否认的是，这件滦平琮形器为后续燕山沿线红山琮形器物的辨识、定性，提供了关键的形制参照标准，为新认知的建立埋下了重要伏笔。

而这一学术悬案的最终破解，依托于冀西北区域一系列全新的考古实证。张家口宣化郑家沟遗址的发掘，拓展了红山文化传统分布范围，在燕山以西的冀西北区域，确认了高等级红山文化遗存的存在。该遗址一号积石冢测年为距今5300—5000年，贴合红山文化晚期核心年代区间，填补了燕山以西红山考古的区域空白。遗址分布二百余座积石冢，墓葬与祭祀坑排布密集、层级清晰，出土玉龙、玉鸮、玉璧、璋形玉器等成套高等级礼玉，充分证明燕山南麓是红山文化礼制系统的重要核心分布区域，为红山琮形礼器的存在提供了礼制体系支撑。

最为关键的地层实证，来自河北平泉东山头遗址的系统性发掘。作为“考古中国——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研究”重大项目核心工作，2022至2025年，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承德市、平泉市文博单位，对东山头遗址开展持续性、系统性考古发掘，总发掘面积2400平方米。考古团队在遗址下层红山文化晚期M7石棺墓中，科学出土一件玉琮形玉器，这是目前国内第一件具备明确原生地层关系、经正规考古发掘出土的红山文化琮形礼器，彻底终结了北方红山琮形器的属性争议。

该出土器物出自高等级石棺墓葬，墓圹形制规整，留存木质葬具盖板遗存，墓主人随葬多件标准红山礼玉，阶层等级明确，佐证琮形器为红山晚期专属高等级祭祀重器。现阶段官方考古简报尚未披露器物精准测量数据，据实地观测，器物通高约5.0厘米，整体器型矮拙端庄、棱角简约质朴，器身琢磨专属平面兽面纹样。该纹饰突破红山玉器传统立体圆塑范式，将红山经典兽面纹饰平面化处理，均分排布于器身四面，风格古朴凝练，具备极强的红山本土辨识度，与良渚玉琮繁复精细的神人兽面纹饰体系差异显著，并非外来仿制器物，是红山先民独立创制的琮形礼器。

滦平后台子采集琮形器、平泉东山头地层出土琮形器，一为形制标尺、一为科学实证，二者相互呼应、双向印证，构成完整且闭环的考古证据链。这两组核心遗存充分证明，红山文化礼玉体系并非单一的圆曲器系统，燕山南麓的红山先民，已然形成了成熟的“天圆地方”宇宙认知，初步构建起“礼天取用圆器、礼地取用方器”的本土礼制格局，彻底打破了“红山无琮”的传统学术定论。

红山琮形器的发现，是中国南北史前玉文化兼容互鉴、多元共生的珍贵实物佐证。红山、良渚两大史前顶级玉文化体系，各自独立孕育出外方内圆的琮形祭祀礼器，既体现出中华文明史前阶段，不同区域文明在宇宙认知、祭祀礼制核心层面的深层共识，也印证了南北史前文化存在高频的理念交流与礼制互动。

这一考古新发现，重新界定了红山文化礼玉体系的完整形态，丰富了红山文明礼制化、阶层化的核心内涵，是阐释中华文明“多元一体、兼容并蓄、绵延不绝”核心特质的关键实证，为中华文明探源工程、北方史前文明起源研究，提供了全新的核心研究素材与重要学术支撑。

 作者简介：

关永兴，玉文化领域的资深研究者与行业组织推动者‌。

长期专注红山玉文化研究，并担任红山文化研究会顾问。‌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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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：王子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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